我没有终止那我曾赌咒终止的事,大概因为它对我而言已远不及当时那般痛苦而紧要。那些在深夜里翻滚的痛苦已经沦落为一个被滥用的主题,一次次地以本体或变奏的形式被我提及,却终究未产生我曾反复预告的、作为一道符咒、一次清算、一个终结的文字。大概我已习惯并厌倦了这块自己编造的爱情,以及这爱情召至的虚假的不幸,以及这不幸催化的无益的灵感。

刀片

昨夜,我险些死于不含糖份的急性胃肠炎,
在倒悬的梦中更换泳姿,直到凌晨四点,
迷失于一页古巴尔干语写就的破旧思绪,
在转角与埃玛努埃尔二世拱廊迎面相撞。

昨夜,我在地底深处的漆黑城堡中醒来,
身披甲胄,漫游在古老的蓝色雨滴之下,
被郁金香形状的浓烟环绕,钻进砖墙的裂隙,
自言自语,念出多边形的、变质发霉的情话。

我用铜绿色绷带护体,彻夜拆分破碎的星象,
自行开膛破肚,解开缠绕脊柱的链式方程,
纵身跳入空荡的大气层内某个无云的黎明,
在白色的晨辉之中,如瀑布般,在高空爆炸。


你终究会败给两万两千次日升月沉,
不知不觉,溶解在一呼一吸的风沙之中,
忘记曾在一个男人的余光里坐立不安,
以及在夜的中央醒来,忐忑地确认镜中的容颜。

被解放的铁面人

我一直听,
却再听不见耀眼的打铁声音。
墙边的阴影总是沉默,
它的悠长记忆,(以及红色的疼痛,)
经年累月,
在我的耳根无休止地冷却。

至于夜的气味,那个幽灵歌女,
高举一双双焦黑的手臂,
巡游在梦境的表皮之上。
如今她换了一副尊容,躲藏于
夜行的猫科动物
紫色的、柔软的踪迹。

我在北纬四十五度的此刻醒来,
在巨石环绕的人世之外,
不改变一根蛛丝的纹理,
甚或一棵杂草的呼吸,
被月的薄纱裹覆,不做丝毫抗争,
不迷恋任何可能。

等待春天的日子里人容易变懒。宿舍走道里一把把张开的伞,明明前夜已经干透,却依旧用脆弱的金属支撑,从年迈的瓷砖和还童的墙角生长出来。从走廊尽头望去,它们还在昨日的滋润中酣眠,如同被鸦片熏得没了骨头的宫女,妖娆而无用,无所牵挂与寄托。

春天来得迟了,人间一派醉人的妖风邪气。

愚人节

告诉我,你要用什么手段揣测
一只蓝色日产保温杯的念头,
如何预判袭来的是东南亚的白咖啡
还是驾着德国马车的可口可乐。

告诉我,假设卧室的吸顶灯突然
在东野圭吾的社会小说里上吊自杀,
你会怎样避开墙角的塑料沙漏,
钻进冰块一样方方正正的双人被窝。

假如洗衣机突然犯了急性胃炎,
肯定是某些蟑螂死而复生的所为;
吹风机从八字不合的枕头上惊醒,
必然是想起了遗忘在浴缸里的指环。

那么可爱的三月三十一号小姐,
若有人在最后一秒祝你生日快乐,
你会不会怀疑他另有别样的图谋,
怀疑他专心地切断一根根章鱼触须时,
一直盘算着如何在幽灵现世前,偷走
你的蓝罐曲奇,留下一只橙子作为替代。


袜子

我坐在麦克唐纳的橱窗里,
向外部、曝光过度的世界展示吃相。
我叮叮咚咚地咬着双层鳕鱼堡,
(而我实际点的是……其他某种东西。)

走来两个穿樱花和服的少女,
向出戏的临时演员兜售殷红的笑容,
把尚未干燥的价码随手附赠,
忘了提及服用日料时脱鞋的礼节:

“请务必穿一双得体的袜子,
也请不要光脚,
(不要把手指
伸进熟睡的女孩嘴里。”)

——啊,说到袜子,我注意到
她们踏着木屐的脚上,裹着的白色袜子,
(不是那种反光面料、分叉的布袋,)
像雪白的印花和纸折成的仙鹤。

我意识到自己大概穿了一双
印着暴跳如雷的唐老鸭的袜子,
如同一块平行四边形的麦乐鸡,
蓝白相间、油腻得恰到好处。


变成了自己曾经鄙视的那类人,变成了一头任豚。

下棋输给机器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哪天机器突然想休息一下,并问你要了杯咖啡。

那一夜,我走在昏黄的香樟树下,对自己说,如果我在今晚遇见她,我会叫住她,认识她,告诉她我爱她。后来,我一次次重走那条路,却从未遇见她。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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